【乐昊远】日光之下

ABO设定,没肉,跟ABO其实也没啥关系。 

有隐藏的双花前提,有不隐藏(喂)的昊远结局。本来想搞搞大三角结果耻力不够没搞好,写到一半脑子里的乐昊梗愣是被我对昊远的真情实感给揍死了orz 


很雷很无聊的,相信我,现在点叉还来得及|||                                              



【一】

 

唐昊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脚步。

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每一次的贲张与收缩都被胸腔无限夸张地共鸣放大,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在外套下摆狠攥一把,手心处的汗液被吸干了,不过一眨眼功夫,又渗出细密而连绵的潮意,湿哒哒,黏糊糊,附在皮肤上的异样感触仿佛什么无法摆脱的细小蚊虫。

粘,稠,湿,润,空气也同样重得迈不开步子。唐昊单手扶墙,几乎是难以自抑地蜷曲手指,在老旧的石灰墙面上生生抠出四道深浅不一的指痕,因为过于用力,连指节皮肤下都绷出一片又一片薄薄的青白骨色。

职业选手的手指,金贵得要命,若是让他们那个大大咧咧又婆婆妈妈的队长看见这无异于自残的行为,多半就要装腔作势地扑上来训他了。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唐昊愤恨地握紧拳头,用尽全力砸向墙面,似乎这样就能从眼下的困苦处境里砸开一条出路来。

他很清楚自己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从未经历过,却又像是镌刻在骨血深处的本能,电光火石间,就这么条件反射般明白了过来。

他发情了。

他,唐昊,一名年满十七岁的荣耀联盟职业选手,好端端走在从训练室回宿舍的路上,居然就这么对着空气发情了。

不,不仅仅是空气,唐昊嫌恶地扭脸,可那股子甜腻的花蜜香味依然控制不住地往他脑仁里钻,嗅觉在这一刻攀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他几乎能看见自己身边的信息素是如何丝丝缕缕地缭绕着,缠得他举步维艰。

操。他。妈。的。

他在心里艰难地骂娘。

到底是哪个omega这么没素质没公德心不喷抑制剂就满街乱跑啊!不对战队里到底谁是omega根本没听说过好么到底是谁!日他大爷的这里离宿舍还有多远他快撑不住了……随便谁,随便来个谁……

“唐昊?”

他回过头去。

 

一步开外的距离,邹远站在白炽灯光下叫他的名字。

八成也是跟他一样准备回宿舍,只不过比他晚走一步,前脚后脚,撞上了他这副倒霉狼狈样。

“抑制剂……”唐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猜测自己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邹远不但没有如他所愿的那样摸出罐抑制喷雾救人于水火,反而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脸色困惑,“你怎么了?”

老子没怎么,老子只是发情。

鸡同鸭讲,唐昊暴躁到掀桌的心都有了。

“你没闻到?”

“闻什么?”邹远的表情越发困惑,大概真的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没味儿啊,难道着火了?”

都他妈啥跟啥啊。

唐昊忽然明白过来,或许邹远是真的闻不到omega信息素的味道。

他大概是个beta。

不同于肉眼可见的第一性别,第二性别在外貌上鲜有什么直观反映,除开霸图队长韩文清那种alpha特征强烈到一定程度的、alpha中的alpha,一般的alpha和omega都泯然于茫茫beta中,无甚特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电竞职业选手也算公众人物,为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第二性别往往都是对外保密的,只有俱乐部的高层和战队队医才清楚个中详情。

唐昊自己是个alpha,十四岁那年发育出第二性征后,他还颇为沾沾自喜了一番。Alpha嘛,体能、智力、反射神经都是一等一的棒,不管干什么都能轻易攀到最高处,他生来就是个不甘平庸的性子,老天爷也很识相地给他大开绿灯,有什么不好。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倒霉悲催的夜晚,在没带抑制剂的情况下被omega信息素诱发出发情期,面对着犹自一脸茫然无知无觉的邹远,唐昊破天荒地痛恨起了自己的性别。

一个被不可言说的异样状况折磨得生不如死,另一个却神闲气定懵懂无知,两厢对比之下就有种莫名其妙的强烈恨意自心底生根发芽破土而出,枝条绿叶一霎时就在四肢百骸中迎风招展郁郁葱葱。

“唐昊。”

凭什么。

“去吃宵夜不?”

可以这么置身事外一派天真。

“队长刚才还提到你呢,说你最近状态挺好,下轮比赛可以试试擂台赛。”

队长是谁?关别人什么事。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唐昊!”邹远似乎终于意识对方和自己不在一个频段上,语气张惶起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能不能别凑这么近。

唐昊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大概确实不能称之为“没事”,他已经不太能够逻辑性地思考问题了,五感却敏锐异常,他能听清邹远说的每一句话,能看清邹远脸上每一丝微小的表情变化,脑子里却浑浑噩噩一片混沌。

一张,一合,唇瓣看上去柔软甜美到不可思议,少年的下颌弧线被苍白灯光晕成一道格外朦胧的曲度,像什么饱满成熟的水果,还带有尚未褪去的细软绒毛。

干。渴。想亲上去。

几乎是下意识地,唐昊踉踉跄跄后退半步,背后传来哐当一声闷响,他撞上了楼梯间的木质门板,门把手硬生生硌在腰间,金属与皮肤的触感没能让他降温,反而让脑子里那把火燃得更加热烈了,奔涌在血管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烧灼着的酒精,自上而下,一瞬间席卷而过,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都烧成了灰。

他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本能先于意识,给了他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答案。

他想操他。

 

 

【二】

 

“没事,脱水性休克而已。”

“真没事,血压和心跳都正常着呢,吊瓶水就好。”

“血检报告……血检报告搁哪儿去了……喏,张队你看,信息素浓度已经回落至正常范围,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次进入发情期。”

“不会影响比赛。”

 

唐昊醒来时眼前明晃晃一片白色,强光灼得眼珠又干又涩,不知道哪个傻逼把顶灯调到最亮一档,灯光透着薄薄一层眼睑很有分量地压在他视网膜上,把他从黑沉沉的深度睡眠中生拉硬拽出来。

白色的墙,白色的房,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这地方他认识,他就躺在俱乐部医务室的病床上,这个认知让他没来由的不爽,而更令人火大的是,他一时间居然死活想不起来自己是为毛躺这儿来的。

比起这个,还有神烦十倍的事需要他应付。

病房里不止他一个人。百花战队的队长张佳乐就坐在病床旁的小沙发上,翘着个腿,优哉悠哉地削苹果。

张佳乐的动作很轻,很快,协调性也很好,果皮被他削得又薄又细,长长地垂下去,在茶几几面上摊了一圈又一圈,连绵不绝,颇有点麦田迷宫式的美感。削到最后张佳乐反手一挑,干净利索地把那一大堆果皮顺势扫进垃圾桶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凝滞,堪称赏心悦目。

唐昊以为张佳乐会把苹果切给他,没想到张佳乐看都没看他一眼,自个儿就“咔嘣”一声咬了个肾机logo出来,然后才慢悠悠撩起眼帘,边嚼苹果边含混不清地说,“醒啦?”

太阳穴附近的血管突突突跳得厉害,跳得唐昊头晕脑胀,以至于他问了个十分之傻逼的问题,“我怎么在这里?”

张佳乐笑了笑,很悠闲地交叠双腿靠上沙发背,要不是他手里还捏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简直就是革命剧里政委给人做思想工作时的标准姿势,“唐昊,你是个alpha吧。”

毫无意义的陈述句,拉家常一般的话头,唐昊却被那个过于和蔼的笑容搞得有些毛骨悚然,背上的寒毛都快炸起来了。

他不习惯这样的张佳乐,不习惯这样的百花队长,更不习惯去跟一个这样的张佳乐这样的百花队长这样的——在各种意义上都称得上是前辈的人,把自己的私隐摊开来铺在日光之下,条分缕析地曝晒。可张佳乐却不肯放过他,还在那儿喋喋不休,“你刚才发情了——嗳,发情期你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

训练营给未成年的预备役选手开过文化课,生理卫生课也在其中。绝大部分人都在十三、十四岁左右开始发育第二性征,分化出alpha、beta、omega三大种群,性器官的发育,体貌特征的改变,信息素的持续分泌,等等等等,整个过程大约会持续三至四年,在此之后——确切点说,一直到结合标记之前——alpha和omega们将会迎来相对固定的发情期,周期和持续时间因人而异。

当然,是在他们的第一次发情之后。

唐昊耐着性子听张佳乐给他苦口婆心地补习常识,期间无数次按捺住拔掉输液针头掀被子起身摔门走人的冲动,最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自己的队长,“我知道。”

“我都知道。”他拧着眉毛,语气有些恶劣地重复一遍。

张佳乐搁下那个只咬了一口的苹果,拍拍手,说,“那你有没有喜欢的omega?”

 

后来唐昊很是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从这时候开始讨厌张佳乐的。

张佳乐反复跟他强调,虽然不比omega,但alpha的发情期也是个麻烦事,必须谨慎对待。要定期去找队医做体检,检查信息素浓度,预测下一次发情期什么时候到来,一周一次最好,实在觉得耽搁训练就两周一次。发情期的alpha很容易失去控制,并且具有很强的攻击性——各种意义上的攻击性,今晚的意外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如果不是张伟及时找到你们后果根本无法预计,当然,这样的事你也不希望发生第二次了对不对,以后一定要记得随身携带抑制剂啊……

诸如此类,零零碎碎,也不知道是否因为经历过人生第一次发情后精神尚处于不正常的亢奋状态,唐昊此刻格外地心浮气躁,一心盼着张佳乐快点闭嘴走人给自己留个清静。真是奇了怪了,以前他怎么没发现百花队长这么啰嗦。

最后张佳乐表示,最好还是早日找到适合的omega,发情这事儿,顺其自然地解决掉才是正途,AO之间搞一炮比什么都管用,而且抑制剂毕竟是神经性的药物,长期使用的话对竞技状态也有影响。

这番话听得唐昊脸色又阴沉下去,他想也不想地否决了张佳乐的提议,“不,我靠抑制剂就行。”

他一点也不想跟omega搞,光是想想这个词就觉得自己又闻到了那股子甜腻恶心的味道,盘桓辗转经久不去,令人隐隐作呕。他讨厌发情的感觉,讨厌自己的身体和意识都被本能掌控,更加讨厌的是,失控的开关居然握在另一个人手里。

什么alpha,什么omega,见鬼去吧,他只要荣耀就够了。

“别说傻话。”张佳乐语速飞快地打断他,“你打算玩几年的荣耀?三年?五年?”

“能玩几年就玩几年。”唐昊不管不顾地犟回去,“如果不能打就不打了,反正都是以后的事。”

张佳乐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却转到个风马牛不相干的话题,“下轮比赛对越云,你第一个上场,没问题吧?“

唐昊还来不及点头他就站起身来,弯腰,伸手,用手背去试探唐昊额头的温度。

张佳乐的手很冰,严格来说,他只用了两根手指去接触唐昊的皮肤,而且肌肤相接的时间也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钟不到,而后他就迅速地收回手去,点点头说,“看样子已经退烧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一直到张佳乐离开病房很久之后——久到走廊上的声控灯一盏又一盏地熄灭下去,触目所及的一切都陷入了一片沉得能溺死人的静默,唐昊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觉得额上那一小块皮肤依然保留着那种异样的冰凉触感,像是正源源不断地吸收周遭所有热量。他烦躁地用手心反复摩擦那块皮肉,想把这诡异感觉从自己身上彻彻底底消抹干净。

他还记得张佳乐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居高临下,意味深长,不属于百花队长面对旁人时的任何一种飞扬跳脱,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沉入暗潮汹涌中,像是隔了一片海,或者海面上波浪与风的缱绻,唐昊看不透,更加看不懂。

他讨厌这种眼神。

仿佛是在说,你以为你知道很多吗,不,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懂。

 

 

【三】

 

百花这赛季的状态不错,积分榜上一路领跑,这周末的比赛又是主场对阵越云这样的二流战队,即使是比赛当前,前辈们看起来依然是那么的轻松自然,包括队长在内。

——当然,这些都是邹远眼中的景象。

 

最近几天唐昊总是神出鬼没的,离开训练室就不知道去了哪里,邹远一直想问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他只知道那天晚上唐昊看上去很不对劲,靠着墙壁都摇摇晃晃,汗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成滴,一滴滴往地上砸,不过几分钟,整个人都像是去水里打了个滚。他还没来得及多问几句,张伟前辈就带着两名保安急匆匆跑了过来,半拉半拽地把唐昊架走了,说要带他去找队医。邹远本来想跟过去,却被另一个人叫走了。

百花队长站在走廊另一端,遥遥地冲他招手:“邹远,过来一下,有事找你。”

能有什么事呢?邹远亦步亦趋地跟在张佳乐身后,盯着自己身前那个时长时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影子忐忑不安,两人一路无话,都快走回训练室了,张佳乐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足,转身,“呃,那啥,都快到转会窗了,全明星周末你要不要报名?……哦,我是说挑战赛。“

张佳乐说得颠三倒四,不过邹远还是听懂了,他当然知道新秀挑战赛,但是他没想到张佳乐会亲自过问这件事,而且还搞得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是有什么特殊安排吗?

心里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出来,张佳乐听后反而明显地楞了一楞,连忙胡乱摆摆手,否认了邹远的猜测,“没,没,就随便问问。表演赛嘛,玩得开心就好。怎么,难道还真有想挑战的对手?”

对手?这个词对于一个刚出道的新人来说其实过于遥远了,但邹远认真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说,“那……队长,到时候我可以去挑战你么?”

“哈?”张佳乐明显是被逗乐了,“你小子傻啊,要跟我打啥时候不行,回头切个十盘二十盘都没问题,干嘛非挑那种场合。”

“喔。”邹远低下头去,藏在衣袖里的左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修得很短,掐进皮肉里也无知无觉。

他只听见自己低声说,“我明白了。”

 

他当然明白,张佳乐用那样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其实难得靠谱了一次。他玩的是弹药专家,而联盟第一的弹药专家就是他的队长,致敬或学习,挑战或超越,不管怎么样都可以在俱乐部训练室里关起大门解决,何必非要去聚光灯下表演一场虚伪的友谊赛。

但心里还是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对战什么对手才需要在团队赛中排出弹药专家X2的出场阵容呢?七年的联赛历史里从不曾有过。所以那个时候,邹远是真心以为,正式比赛的场合上,他永远没办法跟张佳乐站在同一个竞技地图里了。

哪怕是被人嘲讽为作秀也好啊,哪怕是不那么正式的表演赛也好啊,哪怕是……作为注定被击败的炮灰也好啊,至少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在那片由0和1构建而成的宏大世界的某个角落,他可以透过虚拟角色的视线,短暂地与他的队长比肩而立。

他没有想挑战的对手,但他有一个一直追逐着的目标。

可是,他也说过的,他明白了。

 

比赛前邹远早早进了选手席,坐在长椅上发呆,脑子里一团浆糊乱七八糟。又拖了几天。还没跟经理说挑战赛的事。就不报名了吧。队长说算了。或者明年。越云。他们战队里是不是也有个一年级新人。

他走神走得太厉害,连张佳乐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跟前的都不知道,抬眼就看见短短一撮小辫在自己眼前扫啊扫的,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张佳乐眼疾手快拍着他肩膀把他压回椅子上,两人对视一眼,邹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佳乐也勾勾嘴角,眼底是一派熨帖无比的温和笑意。

这时候张伟抱着一沓文件从他们面前走过,邹远认出那是需要队长签字的出战人员名单,要在比赛前提交给裁判的。邹远投去一瞥就收回视线,转头看见张佳乐的唇线瞬间抿得极紧,刘海遮掩下一幅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一下。”他在张伟推门而出前叫住对方,“越云那个新人……是玩的狂剑士对吧。”

张伟惊诧,邹远也跟着莫名起来。那个叫孙翔的新人技术不错,一出道就隐隐有直奔战队核心而去的趋势,是这次比赛的重点盯防对象之一,他们当然都知道这人玩的是狂剑士账号,可张佳乐为什么突然提这么一句。

“张伟你把那表拿过来,”张佳乐冲张伟招手,“我突然有个新想法……”

接下来三分钟的时间里,邹远亲眼见识了张佳乐的“新想法”可以抽风到何等地步。

张佳乐把百花缭乱从守擂大将挪到个人赛首战,又把德里罗改到了擂台赛第一,空出的守擂位置让他犯了愁,思索片刻后大笔一挥填上森罗,接着又是一番涂涂改改,出场名单的前半截被他抹划得一片狼藉,酷似小学生无聊时于课本边角处的信手涂鸦。

“好。”张佳乐满意地旋上钢笔盖,“就这样吧。”

张伟在旁边狂汗,“队长,我还是去重新打印一份吧。”

“行行行。”张佳乐心情很好地挥手,“嗳,那个,邹远,你去帮我跟唐昊说一声,我把他改到擂台赛第一个了。”

 

百花缭乱的对手倒下时,欢呼声差点没把万花场馆的天花板给掀飞起来。

那个叫孙翔的新人确实不错,越云把他排在个人赛大概是希望他拿下个开门红鼓舞士气,只可惜,谁也没料到张佳乐居然会舍弃守擂位置第一个出场。

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新秀,另一个是巅峰状态的大神,单论纸面实力已是差了一截,更何况——

张佳乐,大概是全联盟的现役选手中,最了解狂剑士这个职业的几人之一吧。

邹远来不及想太多了,个人赛第二场,马上轮到他出战,经过张伟身后时,隐隐约约听见这位前辈跟坐在身边的朱效平压低声音说着什么:“……以前……PK……张队的胜率还略高一些……”

 

主场作战,气氛就是如此,奇怪的是那些加油助威和热情呐喊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高旷而飘渺,无论如何都听不真切。

再热烈高昂又如何呢,不过是前一场胜利的余热未熄。跟他其实毫无干系。

地图载入,账号卡载入,邹远闭眼,又睁眼,屏幕上似乎依然残留着大片大片的绚烂光影,弹药专家站在那片光影之中不住拨动弹夹,笑容温和又冷冽,唇角抿紧时有刀锋一样的弧度。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觉。

 

 

【四】

 

大比分赢下越云不算什么,主场,二流战队,理所应当的事,怎么能算个事儿呢。

算事儿的永远是下一场比赛。

常规赛第十五轮,百花VS嘉世。

 

嘉世上半赛季的成绩并不理想,积分榜上永远徘徊在八、九名左右的位置,不上不下地勉力挣扎,尴尬中透着股徒然无力的木然。

三连冠的荣光犹未散去,昔日斗神却早已走下神坛。如日中天的是微草,是蓝雨,是黄金一代的熠熠星光,对于从不露脸的嘉世队长叶秋,媒体也同样吝于卖他半分颜面。

一代新人换旧人,王朝倾圮,英雄折戟,多么招摇且顺理成章的话题。

张佳乐倒没有因为对手的颓势就掉以轻心,备战会议上,照样翻来覆去地强调团队赛里该如何应付枪炮战法的组合。依旧是那种半是鼓劲半是玩笑的风格,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百花队长的异样认真,认真好似明日就是总决赛。

有什么用。唐昊听得耳朵起茧,隐隐烦躁起来。他又不会上场,百花的团赛阵容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张佳乐啰嗦。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对着张佳乐总是格外的躁动不安,多奇怪的一件事啊,前辈和后辈,队长和新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不该有这样的心境,而且,实事求是的说,身为百花队长的张佳乐在那段时间里也没有任何可供指摘之处。

究竟是哪里发生改变了呢?亦或者,从来没改变过什么,只是原本掩埋在污泥里的情绪被暗流推至日光之下,浮浮沉沉,时灭时明。

 

H市,嘉世体育馆。

两个板凳新人都没被排进出场名单,只能待在选手席上无聊又焦灼地等待最终结果。

张佳乐简直是拿出了打季后赛的劲头,带领着百花跟嘉世一分一分地死磕,可惜,擂台赛里百花缭乱最终倒在了却邪战矛下,胜利后叶秋还不忘记在公共频道开嘲讽:“死心吧,就算把全联盟的显卡都烧烂了你也打不中我。”

其实一叶之秋也只剩下薄薄一层血皮,亏得是嘉世主场,不然立马就能嘘声四起。

张佳乐没有回复他,而是一秒不带耽搁地径直退出比赛。

团队赛才是重头戏。地图载入时邹远紧张得呼吸都绷成了一根弦,唐昊在旁边冷眼看着,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不爽。

有什么关系吗?跟我们……不,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上场,胜利和荣耀都不过是旁人的游戏。你以为屁颠屁颠跟在别人身后他就能回头施舍你一眼么?根本不可能。

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其他东西啊。你知不知道。

胸臆内一阵阵血气翻涌的愤懑与不甘,也不知道是针对邹远还是针对谁,又或许只是不可避免地被比赛气氛激发出好勇斗狠的alpha基因。这时候大屏幕上沐雨橙风的头像骤然褪色,上万观众齐齐爆发出一片唉声叹气,失落和惋惜汇成一道暗淡的河流,沛然而生,徐徐而落,一级级冲刷过昏黄光线下亘古如磐石的水泥台阶,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中汇入地心深处。

潮涨潮落里,邹远的眼睛却陡然亮了起来。像什么来着?河流转弯处高高耸立的灯塔?光线斜斜削透雾霭,直奔航道灯的方向而去。

唐昊猛然起身,动作之剧烈让其他队员都齐刷刷转头看向他——邹远也在其中,不知道对上了哪个姓甚名谁的视线,干巴巴丢下一句:“我去买水。”

看不下去,实在看不下去了,这股子焦虑压抑着期待的诡谲气氛弄得他心浮气躁,如果继续呆在这片暗流里,他实在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发泄一二。

踢翻椅子?划碎玻璃墙?唐昊一边走一边漫无目的地构想,疯狂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就好像眼睁睁看着身边所有人都在浑浑噩噩地梦游,唯独自己是清醒的那一个,于是一定要弄出点什么响动来惊醒他们。

或者砸烂那一大坨钢铁机器?唐昊抬头,他已经走到了自动售货机前,五颜六色的塑料瓶,足以让人挑花眼的琳琅满目。

随便挑了个位置顺眼的按键,咕噜噜灌下大半后才发现买的是可乐。铝罐外壳沁着冰凉水珠,唐昊把空罐子捏在手里,站在售货机前一动不动,那个冰冷的铝皮罐仿佛有什么奇妙魔力,源源不绝地从他掌心吸收体温,那些冲动、烦闷、不安和破坏欲也随着热量流失而渐渐沉淀下去。

皮肤冰冷的触感。似曾相识。

唐昊悚然回神。

他把那个饮料罐狠狠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大步往回走。

 

选手席里只剩一个人。

邹远挪到一个靠门的位置,唐昊进屋时,他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赢了!”

他一定很开心,眼底还是那些亮闪闪的光,一个人的眼睛为什么可以这么亮,同时又可以这么安之若素的柔软清净。

唐昊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你在等我?”

“前辈们都回休息室了……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有回答。

邹远有些窘迫,但还是很努力地没话找话,“咱们也回去吧……队长说我们可以直接回酒店。“

也是,团队赛胜得这么漂亮,赛后的记者发布会想必可以开上很久。唐昊沉着脸“嗯”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挪动脚步。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跟邹远这么讲话了,隔得这么近,聊着心平气和的话题,而不是训练室里无意间的一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想不起来了,其实以前也不算太熟,但到底是同期同队的新人,他又懒得在前辈面前装乖巧,要说战队里有什么朋友,大概也只有邹远这一个了。

唐昊被自己的思绪搞得很烦,他拒绝承认这是因为自己最近有意无意地躲着邹远。

自从那个不可言说的夜晚之后。

他有了自己的秘密,他是个alpha,一个进入了发情期的alpha,为此还被张佳乐好生说教了一通,然后就在裤兜里随时揣着瓶抑制剂。而邹远大概是个beta,永远不会为信息素和发情期而苦恼,对他的一切变化都一无所知。

似乎总有哪里出了差错,但哪里都顺理成章。

 

 

【五】

 

回酒店的路上,邹远问了唐昊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他很郑重地叫唐昊的名字,问他,“唐昊,你有没有报名参加今年的新秀挑战赛?”

唐昊心里从来不揣事的,反而被他这份郑重其事搞得楞了一楞。

“没。就没想过。”唐昊狐疑地看着邹远,“问这个干嘛。”

“啊……队长没问过你吗?”

唐昊更加莫名其妙了,“张佳乐?他怎么会来问我这个?”

邹远长长地“喔”了一声,眼中神色飘忽不定,唐昊以为他还要说什么,没想到邹远沉默了好一会,又默默把脸转向另一边,盯着车窗外的夜景发呆。

唐昊被对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搞得没来由地火大,他觉得邹远肯定在想什么事,而且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自己,眼看着那句话都滚到舌尖了,可就是转啊转的,怎么都转不出来,还生生咽了回去,看得他搓火无比。

一路搓火回酒店,唐昊都没主动跟邹远说上半句话,结果楼梯拐角处左转右转时,一个念头就那么电光石火地闪现了一下。

“你想去挑战张佳乐。”

与其说是闪念不如说是直觉,而唐昊的直觉一向出奇的准,他知道自己说中了。邹远的背影在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被许许多多无形的钉子钉死在了空气里,从肩到脊骨都绷得生硬,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唐昊“嘁”了一声,撇撇嘴,“想去就去呗,报名没?”

邹远慢慢转过身来,沮丧地低着头,“还是算了……也没什么必要……而且我问过队长了……”

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化成唇齿间微不可闻的喏嗫,可是唐昊却听懂了,他盯着邹远看了许久,忽然勾了勾嘴角,笑意里不无讥诮。

“我教你一个办法。”唐昊一字一顿地说,“你先去报名,别告诉经理你想挑战谁,也别跟其他任何人说。全明星那天你直接站上去,对着摄像机镜头说你要挑战的人就是张佳乐。”

邹远明显是被这个先斩后奏的主意惊到了,“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唐昊反问,“新秀挑战赛上,被挑战的对象不能拒绝提出挑战的一方,他们就这么规定的,你当然可以这样做。”

“不是这样的。”邹远急得鼻尖都渗出一层薄汗,他觉得自己跟唐昊讨论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说清楚讲明白,最后只能挫败地摇摇头,“算了,你就当我没提过这事行么?”

唐昊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邹远一步步走到走廊尽头,划卡,推门。房门关上前邹远突然探出半个身子,“唐昊!”

唐昊用探询的目光盯着他,邹远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笑了笑。

不知道是因为邹远接下来那句话的音量太小、还是因为两人之间隔了整整半条走廊的距离,亦或是因为,就在那一瞬间,窗外忽然响起了江南地区秋冬季节常见的、汹涌而尖啸的夜风,唐昊没听清邹远那句话,但他读出了邹远的口型。

邹远说的是,谢谢。

 

酒店订在西湖边,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水光潋滟月色空明,湖畔山丘的绵延起伏被探照灯光削得格外清晰,印着沉沉如铁的天幕仿若什么猛兽的剪影。

唐昊把自己重重摔到酒店大床上,洁白绵软的被褥像是漂浮在低空的絮状云,一瞬间漫过眼耳口鼻,他在一片失重般的眩晕感里趴了足足十分钟,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继续盯着天花板出神。

窗户没关,空调没开,夜风嗖嗖嗖地往房间里钻,大概因为临湖的缘故,空气中的水汽格外粘实厚重。唐昊深吸一口气,肺叶都像是浸进了水里,阴冷的窒息感在胸腔处盘桓,又顺着脊柱一寸寸地窜进脑仁,令人骤然抽离般清醒过来。

是该清醒一下了,不能老干些莫名其妙的事。

刚才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就跑去敲张佳乐房间的房门,还好,敲几下没人应,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鬼使神差间干了什么,然后对面房间的张伟开门出来,笑容和蔼可掬,端的一副前辈典范。

小唐啊,是来找队长的吧。不巧,队长跟嘉世的叶队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有急事没。

自己怎么回答的,嗯嗯啊啊,然后一点过渡都不带地转身就走,开始是疾走,绕过走廊拐角后就变成了快步小跑,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追在他背后,而他必须把它们甩得远远的,不能回头。

 

无事可做,唐昊索性爬起来打开电脑,翻翻抽屉发现这家酒店居然还给配了荣耀读卡器,很好,联网读卡登入,竞技场,开着个流氓小号虐了一圈菜,又是一阵意兴索然。

切回桌面看见QQ疯狂闪个不停,一个个点过去,队群,已经没人说话,职业选手群,刷屏聊刚结束的这一轮比赛,七期群,还是在聊比赛,同期的新人们一个个叽叽喳喳兴奋不已,唯一闪动消息数以个位记的头像,是一颗蜷曲出六瓣花形状的金属弹壳。

 

百花缭乱:在吗?

百花缭乱:张伟说你有事找我

百花缭乱:什么事

百花缭乱:等等我先离开一会^^

百花缭乱:?

 

唐昊磨着后槽牙倒吸一口冷气,手一抖就把QQ给关了。

右手悬在鼠标上方,僵了差不多足足半分钟,他才重新登陆QQ,在重新打开的对话框里慢慢敲上一句话。

“我在竞技场。”

张佳乐这次回得很快,“哈,你小子今天没打比赛手痒是吧,行,等着我来找你,房间号多少?”

唐昊顺手建了个房间,把房间号和密码在Q上敲了过去,等待的过程中随便活动了一下手指,大脑却在某个瞬间“咔嘣”一声,卡壳了那么一下。

自己在干什么?

捉对比赛也算日常练习之一,不过那都是预备役学员的事了,正式选手需要的是更为针对性的训练。至于训练营……还在训练营的时候张佳乐倒是偶尔来晃晃,兴致上来了也会拉着人切磋两盘,不过出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跟张佳乐打所谓的指导赛几乎起不到任何指导效果,不管你用的是什么职业,唯一区别只在于他卖完法力前能维持多大范围的百花式光影,折腾你多长时间。

所以说,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唐昊咬牙,不管了,机会难得。

 

一场PK打了十六分钟,唐昊冲得很凶猛,好几次近身,结果还是被张佳乐拉开距离,最后造成的伤害不过8%,弹药专家的蓝条倒是异常奔放地耗了个干干净净,简直说不清是前者还是后者更让他郁闷——他知道自己打得很认真,如同正式比赛那么认真,而对方显然是游刃有余地放着水。这还不算完,他眼睁睁看着弹药师走到尸体前蹲下,倒握自动手枪,拿枪柄戳了戳流氓的脑门儿,迸出一团硕大的文字泡,“我去,你这啥破号啊,都多少年没上过啦武器都还蓝的,下次跟人PK记得开修正啊。”

唐昊简直快呕出一口血来。小号之所以叫小号不就是因为平时不用么?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没事就把紫装橙武一股脑的往上面堆的生怕围观群众不知道你大号一身的银光闪闪?而且自己好歹也是个职业选手,就算装备再差网游里撞上普通玩家也是分分钟虐菜无压力吧。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张佳乐就径直退出房间,唐昊楞了楞,这才发现自己连那个弹药师小号叫什么名字都没看清楚。

好像也是什么什么花什么来着,娘炮到不行。

唐昊悻悻然退出游戏,虽然是早有预期的结果,可还是让人不爽啊。

真不爽。

然后,他发现,张佳乐居然还在Q上弹他。

 

百花缭乱:录像没?

德里罗:……

百花缭乱:接着

德里罗:哦,谢谢队长。

百花缭乱:你的操作不错,就是打法还有些问题,回头再揣摩一下攻击节奏,不一定要图快,但一定要摸索出一套最舒服、最适合自己的打法……不过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个人有个人的感觉……关于刚才那一场,你现在有什么感想没?

德里罗:明天口头汇报行不行

百花缭乱:呵呵

百花缭乱:不开心了?

百花缭乱:我知道你想赢,每个人都想赢,但是想赢之前,得先学会不怕输。

 

那天晚上唐昊裹着被子滚来滚去滚了许久,滚了大半夜都没完全想通张佳乐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当然,等他真正明白过来,也已经是在三年之后了。

他只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的前路上有沙石,有荆棘,有看得见的墙和看不见的山,他要把这些东西统统碾过去,不管付出多大努力,多大代价。

张佳乐没说错,他就是想赢。

就这么简单。

 

 

【六】

 

今年的全明星周末是蓝雨主场。

邹远第一次来G市,第一次以正式选手的身份现场观看全明星周末,难免有些外露于色的兴奋,张佳乐看出来了,入场时半开玩笑地捏着他脸说,“别东张西望的,当心回头找不到路啊,要是被喻文州拐走卖给人贩子可怎么办。”

邹远大窘,他是外地人,脸皮比队里Y省籍贯的选手都来得白净,加上年纪又小还没抽条,一张包子脸怎么戳怎么手感好,张佳乐心情好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捏他脸,自己找机会捏不说,还发动队里其他人来捏。训练室里常被这么调戏来调戏去的邹远也习惯了,可现在是在晓川场馆,在选手通道的入口处,旁边三三两两路过的、不经意间投来一瞥的,都是其他战队的前辈大神,邹远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又不敢躲,只好求助般地拽拽唐昊衣角。

唐昊倒是特别淡定,面无表情地替邹远挡开那只蹂躏他的魔爪。

“队长,”唐昊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该入场了。”

张佳乐的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一顿,似乎本来是想顺势拍拍唐昊的肩,最后还是不那么自然地收回手去。唐昊不躲不闪地迎上对方视线,余光却扫见张佳乐嘴角弧度微微一勾,抿出个标准的队长式笑容。

说不清为什么,唐昊在那一瞬间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对方的注视让他有种突如其来的、针刺般的不适感,太奇怪了,明明那双眼睛里一派风平浪静的光景。

好在张佳乐也没多说什么,而是轻描淡写地转身,冲着在刚才那番笑闹中被他们拉下足足五十个身位格距离的百花队员招手,“走了走了,入场了。”

邹远跟在队伍最后,小声跟唐昊说,“队长是不是生气了啊,我觉得他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生气?”唐昊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太好,还是对张佳乐有什么情绪,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声线僵硬得连邹远都能听出不对劲来,“放心好了,他就算真有什么不高兴的也不会让你知道。”

邹远还想说些什么,唐昊却拽着他一个劲往前走。

“你想那么多干嘛。”唐昊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倒是松活了些,“别真迷路了。”

 

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怎么会迷路呢?不过第二天晚上邹远还真有些找不到方向。趣味比赛结束后他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差点走错到霸图战队的选手席。挑战环节已经开始了,可容纳数万人的体育馆内唯有小小一方舞台灯光明煌,余者都悬浮在一片似是而非的昏暗里。地灯缀成一线,歪歪扭扭汇入那片亮光中,令人一时辨不清东南西北前后上下。

过了好一会儿邹远才适应场馆内的灯光亮度,回席时看见张佳乐坐在角落处,高挑的钢铁支架和飘扬的布幔在他脸上投下参差交错的影子,阴影与更为沉重的阴影都凝固了,顺着鼻翼划下一道浓墨重彩的曲线,把眼底的光衬得格外流转不定。

事实上那只不过是技能自带的效果光——大屏幕上光影明灭,狂剑士正流畅地打出一整套连击,剑光抹过时斫肉见骨,划拉出飞溅一片的血花。场面暴力到极点,现场气氛也high到极点。

荣耀这款游戏在精细度上简直达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即使是同样的技能,起手角度不同、中剑部位不同,产生的效果音也会有微妙不一致。狂剑士的节奏感很好,攻击张弛得当,带出的风声错落有致高低起伏。张佳乐看得入神,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来人拍拍邹远,“小朋友,你挡道了。”

邹远连忙侧身让路,同时也借昏暗光线看清那人轮廓,应该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职业选手,也不知道怎么混进选手席的,而且还这么一路大摇大摆地走到张佳乐身边。邹远盯那个人影盯得发愣,都忘了自己该坐下。

“看够了没。”那人张开五指在张佳乐眼前晃晃,“赶紧的,给我让个位。”

张佳乐睨他一眼,眼神里三分鄙夷七分莫名,但还是往里挪了个座位,“你跑这儿来干嘛。”

“你这儿够偏。”那人在全身上下的衣兜裤兜里摸个遍,终于摸出根一皱三折的香烟撸直了,熟极而流地叼烟点火,“我那后面坐着老冯,避一避,意思意思,照顾下老年人。喻文州这家伙,这座位排的,说不是故意我都不信。”

“……老韩那儿更偏谢谢。”张佳乐没好气地随手一指,指向斜后方霸图的席位。选手席座次按战队名称的首字母划片,百花和霸图都在相对偏僻的靠西一端。

那人“呵呵”一笑,不知道又从哪里变戏法般掏出个烟盒递到张佳乐鼻子下,“来一根?”

光线太暗距离太远,盒底落在邹远眼中就是灰扑扑的一团,看不出啥牌子,张佳乐像是认出来了,讶然出声,“这不是上次……”

“嗯,吸入式的,味道还成,比你那种顶事。”

“哪儿买的?”

“别想了,托熟人带的,外面没得卖。”那人顿了一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容易上瘾,应急用用。”

两个人把进行中的表演赛彻底丢一边,相对一阵吞云吐雾,禁烟标志就悬在正上方,形同虚设存在感趋近于零。那人始终逆着光,看不清样貌,张佳乐倒是从阴影里挪出来了,微微侧着脸,那些斑驳陆离的光和影自他眼窝下纷纷扬扬地淌过,不知道是不是烟雾缭绕中折射出的错觉,他的脸色看上去格外苍白。

比赛结束,背景音戛然而止,主持人抽取下一位幸运观众,语气做作浮夸,尾音刻意拖得长而又长,以期最大限度地调动起现场气氛。余音绕梁不绝于耳中,张佳乐突然开口,“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事儿吧……”

“喔,想通了?”

“我觉得吧……”张佳乐用一种跟他本人画风完全不符的、温吞到足以把每个字都深思熟虑个十来遍的语气说,“我现在还行。”

“行,那我也不说什么了。”那人夹着烟头虚指屏幕,突兀地转了话题,“蓝雨的这个新人还不错。”

“老兄,醒醒,那是去年的最佳新人。”张佳乐说,“你还不如猜猜别人明年能不能入全明星。”

“让王大眼算去。”那人挥挥手。

“问你呢。”

“我看有戏,江山代有人才出啊,到时候只怕第一狂剑都要归蓝雨了。”

张佳乐扯扯嘴角,“哈……第一狂剑……”

“这小子要是早一年出道……我说你们也够倒霉的,不早不晚就差那么半截……早跟你说去求个签。”

“是吗?”张佳乐还在笑,“我倒是觉得我还挺走运。”

声音不大,但邹远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可又有一半的句子听不懂,唯一明确无误的就是两人对话中透出的那股子熟稔劲儿,于是他对来人身份也就愈发好奇起来,忍不住就探头探脑地往那个方向看去。至于观众挑战赛……职业选手和普通玩家的表演赛嘛,水平悬殊,除了一些刻意为之的炫技操作,也没太大看点。

前后不过一支烟的时间,那人又悄无声息离开了百花的选手席,光线暗无可暗,难以辨清道路,可他走得飞快,一恍神功夫,背影就消失在了微光与暗影的交隙中。

而邹远还在想,这人究竟是谁。

 

这个疑惑一直存留到当晚活动结束。散场时邹远听见张佳乐吩咐张伟,“待会儿你带他们回酒店——噢,顺便帮我跟经理说一下。”

这两个赛季百花一直没有副队长。张佳乐临时有事时,往往让资历最老又任劳任怨的张伟帮着管管战队事务。

张伟点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约了叶队宵夜?”

“没,喻文州做东。”张佳乐心不在焉地摸摸裤兜,那里鼓出一块烟盒大小的形状,“我看搞不好是老冯的安排。”

张伟明显地犹豫了一下,“张队……”

“嗯?”张佳乐左顾右盼中转过头来。

“你脸色不太好……不要紧吧。”

“没事。”张佳乐揉揉额角,“场馆里太闷了,出去吹吹风就好。”

 

 

【七】

 

“一定是叶秋。”唐昊斩钉截铁地说。

他觉得自己猜到了正确答案,有点小得意,同时又竭力板着脸拽酷,以示对这种无聊八卦的不屑一顾,脸上表情就分裂得格外有趣。好在路灯下一片昏黄,也看不太清。

“嘉世的叶队啊……”邹远长舒一口气,陷入了放空状态下的沉思,可眉头又拧得很严肃,像是游戏里小弹药师正在很认真很费劲地读条,努力要憋出个稀里哗啦一通乱雷的七十级大招来。

 

两个人其实是从酒店偷跑出来的。

说偷跑也不准确,电竞选手跟战队老板签的是劳动合同又不是卖身契,理论上来说训练、比赛以及商业活动之外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不过百花的正式队员里就这俩未成年人,平日里张佳乐总会有意无意多管着他们一点,中午别窝在宿舍吃泡面晚上别练太晚生长期要按时睡觉不然长不高,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不算太烦,却足够婆妈,婆妈到唐昊有段时间看见他都想绕道走。

这时候张佳乐就会跟旁边随便哪个队员(通常是张伟)故作忧郁地感叹:哎,老了,跟现在这群小孩都有代沟了。——全然忘记自己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或者是把邹远撸过来顺手一通好揉,揉得邹远头毛乱翘,然后再笑眯眯拍拍他:还是咱们的小弹药师听话。

邹远自然是听话懂事循规蹈矩的典范,跟他关系最好的唐昊偏偏是个骨头都恨不得拧着长的性子,具体就表现在,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活动结束回酒店都快十点了,他居然还可以心血来潮地拉着邹远出门吃宵夜。

“反正明天上午也没活动。”唐昊无论干什么事都是那么理所应当。

邹远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跟他出去了,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是,两个人一起行动总比一个人乱逛来得安全。

两个人都不知道哪里有吃的,无头苍蝇般在酒店附近转了好一会儿,邹远跟他描述了今晚碰见的那个奇怪的人,唐昊想也不想地给出了答案。

其实唐昊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所谓,他希望邹远恍然大悟地“哦”一声,或者反驳说你讲得不对我觉得那应该是个谁谁谁,总之要有点应激反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低着头,抄着手,皱着眉,视线始终钉在眼前一米处,整个人看起来就跟梦游似的。

他知道邹远大概正认真地想着什么事,邹远心里装的事情从来都比他多,在唐昊横冲直撞了小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同龄人——即使碰到,按他那毛棱棱的臭脾气也懒得搭理。可邹远不太一样,从青训营到预备役选手再到同期新人,身边始终有这样一个若即若离的身影,谈不上多投契可又难以忽视,先是漠然,然后是好奇,熟悉起来后又有点“哦,也没什么特别”的习以为常,可是现在,唐昊居然破天荒地有点微妙的不爽。

……难道说玩弹药师的都这样?

走着走着,唐昊踢到一个半空的易拉罐,差点绊个跟头,心头一阵无名火起,索性脚下一使劲把那罐子踹得远远的,跟马路伢子上砸出哐当一声。

唐昊整个人都舒坦了。

邹远停下脚步,一脸震惊地看向前方。

铝罐重重弹起,又不偏不倚地落在一个人脚边,那人本来蹲路边摊旁兴致勃勃翻检打口碟,仓促之下避无可避,被洒出来的饮料淋湿了半边裤脚,怒得直跳,“CAO,谁砸老子?”

三个荣耀职业选手于G市的街头面面相觑,身边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啪”一声响,孙翔嘴里的泡泡糖,破了。

 

碰到孙翔是偶然事件,不过,一切偶然事件的背后都有其必然性。

全明星周末的活动要持续整整三个晚上,各战队入住的酒店大多都位于晓川场馆附近,而蓝雨的主场也像其他大城市的体育馆一样,位于那鸟不拉屎鸡不生蛋——错了,是远离俗世烟火、开门就是高速公路推窗就是鸟语花香的偏僻城郊。

这附近就那么几条商业街,就那么几家星级酒店,这几天出门晃悠时撞上个把职业选手,太正常不过。

因此,当他们陆续碰到追着一只猫跑了半条街的李华、在桌游店门口绕圈似乎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杨昊轩,以及坐路边撸串的刘小别袁柏清微草二人组时,已经没啥想法了。

本来嘛,全明星周末把这么多职业选手聚到一起,又没比赛可打,除了晚上的活动就是自由时间,相熟的职业选手趁机碰个头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也算固定节目之一。前辈们各有各的小圈子,落单的自然就是这些新人了。

“干脆把林枫也叫出来。”

“我没意见。”

“让他请客让他请客。”

“必须的,这可是他们蓝雨主场。”

宵夜变成了七期群聚,众人围成一圈坐在烧烤摊的小马扎上,七嘴八舌讨论起了今晚的娱乐安排。

刘小别提议K歌。

李华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连连摇头。

杨昊轩说不如去玩X国杀,被众人一致鄙视太土。

孙翔跃跃欲试地说咱们去泡吧嘛,我长这么大还没试过去酒吧呢。

——这下子直接冷场,半分钟后,唐昊说:“你打算去酒吧喝白开水吗?”

这帮兴趣各异的死宅讨论半天都没讨论出结果,最后袁柏清一拍桌子,“都带了卡吧,找家网吧玩荣耀。”

不得不说治疗放话还是很有作用的,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没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虽然听上去着实有点蛋疼,不过似乎也是唯一可行的安排了。

林枫赶来时,刘小别已经迅速地搜出了最近一家网吧的位置,身为东道主的倒霉蛋连个抗议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惨无人道地逼着买单,又被硬拉去了网吧。

邹远深刻地觉得,这群无聊的家伙大概只是找个由头为通宵而通宵吧。

至少他可以肯定唐昊是这样。

 

 

【八】

 

因为有个治疗在场,竞技场就开了2V2房间,结果在组队问题上又产生了分歧。唐昊说按战队组,所有人都反对,反对理由居然还是因为治疗。

“我靠,剑客带奶,这得是单挑无敌的节奏啊,太贱了,不能这么干。”林枫誓死捍卫蓝雨对微草的传统立场,全然忘记自家战队的核心也是个剑客。

“2V2呢兄弟,再说照你这说法老袁配给谁不都是单挑带奶。”刘小别抗议。

“配给孙翔好了,封了丫的嗜血奋战。”李华不愧是玩忍者的猥琐流。

这招实在太毒,众人纷纷拍案叫绝,虽然是都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但常规赛赛程过半,个人赛团队赛里总有一两次交手机会,对其他人还是有那么些了解,职业选手的意识在那儿摆着,临时配合一下也不算困难。唯有苦逼的袁柏清,作为治疗之神的替补只有那么零星的两三次正式比赛经验,还都是对名额队的比赛,跟这几个同期竟是一次都没在比赛场上碰过头,要说1+1>2的配合效果,大概只有跟同队的刘小别还有些可能,跟其他人组队也就算了,如果是跟二十四个职业里最难奶的狂剑士打配合,最终效果究竟是2V2还是1V3都有待商榷。

“不好吧。”提出反对的居然是杨昊轩,“难得正好有个狂剑又有个弹药,不组队岂不是太浪费了。”

“卧槽,照你这说法我应该去和唐昊组队啊。”林枫的槽点实在是相当微妙。

“杨昊轩你想啥呢,这里又没战法。”刘小别居然异常顺溜地跟上了这个奇葩的脑回路。

“也没术士哈哈哈。”林枫立刻就调转火力往刘小别膝盖上插箭。

唐昊冷笑一声,没说话。

“roll点吧。”邹远终于想出个办法,“1827,按季后赛的排法来。”

最后是邹远组到袁柏清,唐昊roll了个最低点,跟roll点最高的李华组队,剩下刘小别组了林枫,孙翔组了杨昊轩。

八个人开着马甲号进了竞技场,结果居然是孙翔杨昊轩那一组胜率最高,不过也正常,远程近战的配合才是最合理也最实用的打法。本来2V2中带个奶也算bug,不过邹远倒霉就倒霉在,今天袁柏清带出来的小号是个牧师,不是守护天使……

 

浪了大半夜刘小别说要先撤退,孙翔立刻就不高兴了:“你们微草的怎么这么扫兴!”

袁柏清苦着张脸举起手机,给一干小伙伴展示自家队友千里加急的鸡毛信,“我们队长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唐昊说。

“我们队长……要查房……”刘小别哼哼唧唧地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

众皆叹服。孙翔更是露出了一脸卧槽的表情。

少了两个人没法开22,下五人本又多出个人来,大家都有些意兴阑珊,索性直接散了场。袁柏清挺不好意思,直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请大家吃全聚德。

 

一群人于马路口作鸟兽散。

 

******

 

邹远划亮手机,凌晨三点,没有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

各个城市的夜市其实都差不多,不过陌生的G市方言和陌生的霓虹灯牌依然让邹远有种不切实际的茫然感,他忍不住回头,唐昊就走在他身后半米处,步子不慢不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仔细看看,又能看出满身的低气压。

车流人流与明煌的荧光流淌,喇叭声刹车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全然陌生的城市像一道吞纳着万千漩涡的滚滚浊流,而他们就是被丢弃在水中的两颗小石子,与自己熟悉的土壤短暂割裂开来。

好像一时间只能看见这一个同类,就忍不住想靠得更近。

 

“你是不是……”邹远顿了顿,还是问出来,“不高兴。”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是这世界上并没有后悔药卖。邹远不安地用衣角擦擦手心,等待唐昊的回答。

“没有。”唐昊矢口否认。

虽然说没有但是脸色明明黑得能刮下锅灰来,邹远发愁,可再怎么发愁也得把话题接下去,他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努力组织了下语言,又说,“你别听他们说的……我觉得流氓和弹药也是可以打配合的啊……”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唐昊转过头来看着邹远,邹远又看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表达清楚,只能努力地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认真一点,再认真一点。

唐昊突然说,“喔。”

他像是扯着嘴角笑了笑,又像是依然没什么表情,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晕成一片,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太清楚。

“我知道。”唐昊用一种对他而言心平气和到不可思议的声线说,“我有话跟你说。”

“嗯?”

“你闭上眼睛,闭上眼睛我就告诉你。”唐昊像是在哄小孩,语气里说不出是虚伪还是狡黠还是别的什么意味深长,深棕色的瞳孔里有同样意味深长的光芒。邹远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他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就像中了僵直弹,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心照不宣的情绪甚至都不用说出口,就能看见无色无形的巨浪迎面而来,直至没顶,令人窒息。随之而来的是空乏而盲目的信任感,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就是平白无故相信面前这个人,相信接下来会发生的所有事。

两人僵持了差不多一个世纪那么久,邹远终于认命般地闭上双眼。有什么异样触感擦过他的唇角,邹远僵硬几秒钟,最终还是抬起双手,用力环上了对方的肩膀。

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闪烁的霓虹灯下磕磕绊绊地亲吻,青涩得一塌糊涂。

 

 

【九】

 

全明星周末后各战队迅速恢复到竞技状态中,比赛,复盘,训练,队内会议,又是训练和比赛,常规赛一周一次地轮换,日子平稳得波澜不惊。

唐昊的生活也是同样的平淡无奇,如果非要说什么变化,大概就是他和邹远的关系。

他们在训练室里偷偷摸摸互发短信,在周末的休息日约出去吃饭或是看电影,如果那周是客场比赛就更好了,可以在陌生的街道上消磨一整个无所事事的白天,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十七岁的恋爱,不管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都没办法足够妥帖,只需知道彼此都是同样的沉溺其中乐此不疲。

唐昊遮掩得很好,队里没第三个人知道他和邹远的事。按理说来这种事不该瞒,谈恋爱是要上报给经理的,尤其是队内恋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唐昊就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邹远觉得这样不太好,但最后还是顺从了唐昊的意思,事实上无论在什么方面邹远都尽量顺着唐昊,两人之间唐昊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这点让他很满意。

从G市回来后唐昊就停了抑制剂,两个月后发情期终于到来。当天起床后他冲了个冷水澡就跑去找邹远,并且成功地用自己是个alpha的事实欣赏到了对方惊慌失措的表情。眼看快到训练时间了,邹远急匆匆帮他撸了两发,红着脸去洗手。唐昊把脑袋埋在邹远的枕头里,听着浴室传来的潺潺水声,没来由地不高兴。

下午的训练结束之后他还是半哄半骗地拉着邹远出去开了个房间,两个人都是白纸一张毫无经验,摸来摸去蹭来蹭去,勉强进入状态,而后发情期的本能反应引导了一切,有痛到也有爽到,接着就是黏黏糊糊无休无止的亲吻和搂抱,情爱后的肌肤似乎格外饥渴,怎么抚慰都嫌不够。

解决掉生理需求后感觉真是不一样,既舒坦又有些飘飘然,放眼望去,觉得整个世界都被随机刷新了,就连天边的火烧云都澄郁了那么几分,唐昊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在这个问题上跟张佳乐顶嘴,某种大概可以称之为“恍如隔世”的感慨油然而生。

要是张佳乐知道百花的两个一年级新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唐昊颇为恶质地想。

——那么究竟是希望张佳乐知道,还是希望张佳乐不知道呢。

这个念头蹿出来时,唐昊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危险的怔忪,然后他用力闭上眼睛,把它从自己脑子里挤出去。

 

******

 

进入四月之后常规赛还剩下最后八轮,百花在积分榜上牢牢占据第一梯队位置,稳进季后赛不在话下,唯有积分名次尚存悬念。

百花在第七赛季走得顺风顺水,临近收官,更是弥漫着一股顺理成章的乐观主义精神,在这种气氛下唐昊和邹远都得到了更多的上场机会。某次比赛中,唐昊甚至被塞进团赛阵容里首发出场。

他的表现中规中矩,对得起他作为新秀的身份,也对得起他这个赛季屈指可数的比赛次数,唯有唐昊自己不太满意,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如果给他更多机会。

很可惜,季后赛已经如期而至。

 

比赛前夜,百花的选手们通通挤在酒店提供的会议室里观看嘉世对微草的季后赛首战直播。张佳乐的意思是随便看看放松心情,不过显然,根本没人会以局外人的轻松心态观看这场直播。

甚至就连张佳乐自己也做不到,团队赛开始五分钟后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长长叹出一口气,脸上神色格外复杂,看不出什么情绪。

“多注意微草。”张佳乐沉声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意思就是嘉世不会出现在决赛场上所以不用研究?所有人都这么想,可张佳乐没留下任何解释,反而站起身来,以一种相当潇洒的姿态挥挥手,“你们继续看,我出去抽根烟。”

百花队员们面面相觑,这都啥跟啥啊,看完比赛就休息现在是需要抽烟提神的时候?而且再说了……平时也没见过队长抽烟吧……

张伟干咳一声,“继续看吧。”

 

唐昊穿过酒店中庭时居然真的看见张佳乐在抽烟,不,准确来说他只看见一个明明灭灭的红点和烧剩半截的烟头,烟雾颗粒在朦胧光线下折射出颇为梦幻的浅蓝色,把指尖的弧度柔化得模糊不清。

几乎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双手带领百花连续数年冲进季后赛,即使一次又一次地在那条通往至高荣耀的道路上铩羽而归。比赛时这只手不会再夹着半支香烟云遮雾罩,或者像它出现在媒体镜头中时的那样不住比划些夸张而俏皮的小动作,而是激烈奔放地敲击键盘,枯燥,乏味,无休亦无止。张佳乐的极限手速是多少?场均失误率又是多少?似乎没人在意过。比起那些冰冷而无趣的数据,人们显然只关心百花缭乱在屏幕上骤然迸发的绚烂瞬间。

夹香烟的那只手很随意地搁在栏杆扶手上,一动不动,烟灰积了老长一条,唐昊的视线顺着袅袅升腾的烟雾往上移动,看见张佳乐背靠立柱,侧脸看上去平静无比,嘴皮却动个不休,好像正跟人说些什么。

他忍不住往前迈出几步,换个角度就清楚无比地看见了被立柱挡住的左手,张佳乐正在打电话,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只能隐隐约约地听见“叶秋”“嘉世”“状态下滑”等字眼。

唐昊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按理说他应该走开,可他就是站在那里挪不开步子。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实质上近乎偷听之前,张佳乐已经挂断电话,抬眼环顾一圈,然后就看见了他。

“唐昊?”张佳乐没动,而是示意他走近一些,“比赛结束了没?”

唐昊点头,然后又干巴巴敷衍一句,“微草赢了。”

“嗯……你也早点休息吧。”张佳乐没对比赛结果发表任何意见,唐昊甚至怀疑对方有没有听清自己那句话。他盯着张佳乐搭在栏杆上的、近乎绝对静止的右手,手指间灰与黑的余烬正簌簌四散,融化进空洞的夜风里。

初夏的夜晚的风,吹在脸上竟然燥热得难以忍受。唐昊本来准备回房休息,鬼使神差,只能说鬼使神差,他在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朝着张佳乐那个方向径直走过去。

“唐昊!”张佳乐猛然回头,声音里透着唐昊从未听过的焦灼,击穿混沌扭曲的空气在他脑子里劈开一道炸雷,“你没吃抑制剂?”

 

 

【十】

 

张佳乐带唐昊回自己房间,从旅行箱里翻出罐抑制喷雾丢给他,唐昊看看罐底,生产日期三年前,差一个月过保质期。

唐昊还在盯着那行数字怔怔发愣,张佳乐又劈手夺过那罐抑制剂喷了他一头一脸,速度之快堪比手雷爆炸,唐昊差点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你在发情期你自己不知道?”张佳乐是真生气了,训起人来声线都在发颤,“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比赛期间自己注意着点!让联盟知道要禁赛的!”

喷雾式抑制剂生效很快,唐昊脑子里那团半粘稠的浆糊状的东西被冲了个一干二净,醍醐灌顶大抵如此,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发情期确实是最近两天,他没在意,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不用去在意,他一直跟邹远在一起,邹远比抑制剂管用。

张佳乐絮絮叨叨说教一通,说得唐昊耳朵起茧后终于说累了,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噜一饮而尽,又从裤兜里掏出个茶色药瓶。唐昊这时候才注意到,张佳乐的手居然一直在发抖,并且抖得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知道是盖子拧得太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努力了好几次都没把瓶盖旋开。

唐昊一言不发盯着他动作,盯了半响终于开口,“队长,让我来吧。”

张佳乐回头看了唐昊一眼,伸手,药瓶静静躺在手心里,“别使劲拧,要先按一下,对对就这样,有个卡扣看见没。”

“嗯。”唐昊没用半秒钟时间就搞定那个瓶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申明,“这种药我买过。”

密闭空间把张佳乐身上的烟味扩大了十倍不止,就算这样也掩盖不住烟味下那些丝丝缕缕的、蜂蜜般甜腻的、信息素的味道,一室凝滞的空气,它们就在空气里徐徐蔓延,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无孔不入而又不可捉摸。发情期的alpha对omega信息素异常敏感,这么近的距离,唐昊要是还闻不出张佳乐的气味,唯一一种可能就是他鼻子出了问题。

刚才喷的抑制剂起了作用,他居然还有足够的理智在omega信息素中分辨出另一种气味,寡淡,稀薄,像是融在整缸清水中的一滴墨,跟那股甜腻的蜂蜜味截然不同,但是混合在一起时,又有种异乎寻常的协调。

那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唐昊全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瞬间绷紧了,发情期中的alpha对其他alpha的敌意根本就是天生的,他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自己骤然暴涨的攻击欲。

张佳乐是个omega。

还是个被标记过的omega。

自己两次发情都是受到这个omega的信息素的影响。

而且这个omega还是自己的队长。

简直不知道哪个事实更让唐昊斯巴达一点,难为他还能镇静自若地倒出两颗淡黄色药片,递到张佳乐鼻尖下。

“再加两片。”张佳乐坐在客厅椅上指挥他。

唐昊皱眉,他不想关心自家队长的私生活,但他知道这种抑制剂的标准用量是12小时一片,照张佳乐这种嗑法,明天就得去医院洗胃了。

“没事。”张佳乐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扯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我就吃这个量——嗳我说你可别学我啊,吃出抗药性就减不下去了知道不。”

废话,活生生的例子就杵在面前当然知道。唐昊暗自腹诽,但还是顺着张佳乐的意思又抖出两片来。

张佳乐没倒水,吧唧吧唧就把抑制剂干嚼了咽下去,大概是受信息素影响,他看上去疲惫不堪,整个人都陷在软垫里,半阖着眼,长而稠的睫毛投下两道浅淡影子,跟眼下的青色血管印重叠在一起,怎么看都分不太清。

看张佳乐这副样子大概也再没力气继续教训自己,唐昊想顺势说我回去洗洗睡了,张嘴却突兀地拧成一句口头担保,“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张佳乐抬眼,这次是货真价实地笑了,“没事,反正他们都知道。”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可大可小。“他们”是指什么人?百花的那些老队员?或者也有其他战队的人?按理说omega身份应该尽量隐藏起来,为什么在张佳乐口中就是一副天下皆知的架势?

唐昊懒得去管那么多,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发情期时,张佳乐坐在病床旁那张小沙发上跟自己说过的话,一种莫名其妙的、报复般的快感涌上心头。

“队长。”唐昊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别有所指,“你还准备打多久?”

 

******

 

“然后他跟我说,打到赢冠军为止。”唐昊耸肩,“我就回去了。”

“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邹远慢慢地说。

“因为我不想在你面前提起他,以前不想,现在也不想。”唐昊很直白地表示。

“其实也没什么。”邹远摇摇头,“都过去了……百花现在也挺好的。”

是啊,都挺好的。

太阳照样东升西落,花儿照样谢了又开,世界不以任何人为中心转动,时间也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离开的人一直都有,张佳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当初闹得再怎么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若干年后也终会被人遗忘,不再提起。

从来就没有谁是真的离不开谁。

唐昊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你还在怪我?”

“我没那个意思。”邹远连忙说。他有些头疼,转会去呼啸的人是唐昊,谈到相关话题时第一个跳脚的人也永远是唐昊,有时候他想着干脆破罐破摔,酣畅淋漓大吵一架得了,可是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开来。

唐昊依然黑着脸不说话,邹远想了想,说,“其实我也有件事没跟你说过。”

 

只是一件小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佳乐回俱乐部交还账号卡那天邹远碰巧留下来加训,那时候他不知道张佳乐就在楼上那间会议室里跟经理长谈至半夜十一点,也不知道三天之后俱乐部将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百花队长张佳乐的退役消息,更加更加不会预见到,下个赛季,他就会接手百花缭乱,同时也接手一份远远超过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沉甸甸的责任,艰难跋涉,困苦前行。

谁也不知道张佳乐怎么想的,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也许他知道邹远在,总之他就这么走进了训练室,脚步轻到不可思议。邹远在显示屏反光中认出那个人影轮廓时才发现张佳乐来了,惊得手一滑中断了操作。然后,空荡荡的训练室里,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眼睁睁看着小弹药师从悬崖半壁笔直坠落,“砰”一声巨响,四肢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血条恨不得跌成负值。

邹远丢脸丢到姥姥家,羞得不敢打招呼,张佳乐又被他逗乐了,抿着嘴角直笑。

但是这次他没去戳邹远的脸,更没伸手揉乱邹远的头发,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笑说,“在加练啊?”

“嗯。”邹远连连点头。

“多练练也好……”张佳乐说,“我走了。”

他的语气很奇怪,有些黯然,又有些说不出的飘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音都拖着长长的、无力的回声。

邹远突然很想问他能不能跟自己来一局,但还是没敢问出来,他眼睁睁看着张佳乐转身走到门口处,拉开门锁,迈出一只脚。

张佳乐突然在他的注视中回头,“你跟唐昊是在谈恋爱吧?”

邹远惊得手足无措目瞪口呆,半个字都支吾不出来,张佳乐看他这副样子又笑了笑,沉默一会,说,“没事,没别的意思,随便问问而已,其实挺好的,你们这样。”

“真挺好的。”他最后总结说。

 

“后来我想起他那天晚上的样子,就觉得,那时候他大概真挺累的吧。”这是邹远的总结,“我知道他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我就是知道。”

他执拗起来的样子实在很可爱,唐昊忍不住把他拉过来亲了亲。

邹远认真地补充,“所以我是真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百花缭乱在他手里打得很好,你在呼啸也打得很好;百花现在挺好,我们两个……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们肩并肩坐在百花俱乐部的楼顶上,风从交握的十指间流过,高原的天空蓝得通透,给人一种格外贴近大地的错觉,远方地平线处,大团大团的白云沿着山脊流过,蓬而絮的云影于旷野上缓缓推行。

 

这是张佳乐离开百花后的第三个夏天。

离开的不会回头,留下的依然坚守。最重要的是,少年们都已经长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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